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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朝阳:承担怎样的责任,就有怎样的命运

2016年09月22日133

9月中旬,搜狐大厦,张朝阳穿着运动汗衫、短裤和球鞋坐在我的对面,接受“改变世界”摄制组的访谈。制片人提醒了一句:“张总要不要换件有领的上衣?”张朝阳说没事。他是我所做的电视访问中第一个穿短裤的企业家。

张朝阳

不断和自己搏斗的跑者

张朝阳现在经常跑步,隔一天7公里。他很有运动天赋。1981年从西安中学毕业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后,他在操场上和圆明园跑。1986年毕业后,在麻省理工学院读研究生时,他常常在查尔斯河上玩帆船。1993年底获得博士学位后,张朝阳接着做博士后研究。1995年他回到中国,投身互联网创业,成为第一代互联网英雄中最出名的一个。

正如今天的BAT作为创业神话激励了更多人创业,在张朝阳风生水起的那个年代,他的创业传奇成为了一种象征和激励。搜狐是中国最早引入风险投资的公司,而且是《数字化生存》的作者、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主任尼葛洛庞帝投资的,这让张朝阳名声大噪。搜狐也是最早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之一。1998年张朝阳到硅谷找人,问李彦宏想不想回国做互联网。1999年他到深圳作报告,700名听众中有一个激动不已的年轻人,叫马化腾。

今天,论实力,搜狐已经被BAT拉下了很多差距。但张朝阳一直在努力。如果和马云、马化腾、李彦宏、丁磊比赛跑、游泳、登山、跳舞、瑜伽,没有谁能够比得上他。

跑步和公司经营是两件事,但对张朝阳来说,可能又是一件事。他在个人微博里说,他在严肃认真地跑步,要将跑步进行到底。

2005年搜狐签约成为2008北京奥运会赞助商和承建2008北京奥运官方网站,张朝阳的个人声誉达到巅峰。但在2011年之后,他意外地开始了一场持续数年的抑郁状况。不得不闭关调养。除了心理学治疗,他也尝试了各种运动方式。最近的一两年,跑步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他恢复得很好,重新走到管理的前台,每周固定开五六个会,还有不固定的会。他希望领导搜狐“重新回到最闪光的那个时刻”。

在我所接触的互联网英雄中,论技术、产品,张朝阳都排不在最前面,但他却是最具人文情怀的人。在打击盗版和数据不做假方面,张朝阳是最坚定的之一。而在跑步的时候,他会想:“各种酒店沿路都要给树上打农药,污染空气,杀灭生物,没有必要嘛,虫子又怎么了?都有纱窗,树被虫子咬又怎么了?那是自然之美,干嘛一定要搞的树木和草丛都整整齐齐,郁郁葱葱,好假,是低级趣味。”他的微博更新得不多,但会有这样的句子:“每个人是地球大脑的神经元(neuron),外星人来了地球,发现整个人类有集体思考和行动的集体智慧(collective inteligence)。”

张朝阳也是互联网英雄中,在与自己精神的搏斗中付出了最大心力的人。他深刻地反省自己:“回国后的很多年,我如同海滩上干瘪的鱼游回水里,笼罩在欢畅的幸福感中,这是一种对在美国落寞的复仇式幸福。”他超级成功过,但也陷入“文化上面对西方时的某种狂妄和优越感”,同时自己也迷失了前进的方向。现在,他已经完全投入到领导搜狐前进的工作中。他超越了情绪(mood)的困扰,他说,“You do things according to plan, not mood,那么,你就不是在向下滑,而是在一步步接近精神自由的顶峰。”

他的一些观点也在调整。“我曾经不主张学英语,认为是浪费年轻人大好的青春,而现在,我认为中国人必须学英语,因为地球上有很先进的东西,你不打开这扇窗感受一下,不是很遗憾吗?”所以最近,他每天上午9点到10点,会在搜狐开发的直播平台“千帆”上给观众讲英语新闻。

他会一直跑下去,能不能重回巅峰对他并不是最重要的,因为奔跑和奋斗的过程本身足以让他感到生命的充实。

对做成一件事的兴趣超过赚钱的兴趣

秦朔:早上过来的路上看你在千帆APP上做直播,你很享受吗?

张朝阳:有几个原因,一个是我想把自己的英语再提高一个水平,最好的学习方法就是当一个老师,每天早上花一段时间看当天的重要新闻。因为我要讲出来,所以就会特别地用心关注。另外,我确实想把原汁原味的国际新闻跟大家分享,非常实用的英语,也是兴奋点。从千帆直播来讲,直播刚开始是秀场模式,现在人人都可以发起直播,有点像微博,大V会产生内容,这些内容不是靠美女的颜值经济,而是说能带来一些价值。以前靠大V写东西,现在直接通过Live视频。从秀场模式向全民直播、价值直播的转变,我想身体力行体会一下。

秦朔:20年了,你还是一直在潮头。

张朝阳:我是1993年读研究生、1994年做博士后的时候,看到互联网的到来,同时受美国主流媒体的影响,包括副总统戈尔的“信息高速公路”的说法。我是陕西人,对赚钱这件事始终不是特别感兴趣,但是对做成一件事感兴趣。互联网对我来说不是作为一个赚钱、赚很多钱的手段,而是这个事非常有趣,可能是人类的未来。

秦朔: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对于搜狐是怎么来的,已经不清楚了。

张朝阳:我当时在麻省理工学院看到互联网趋势,就想创业,想做互联网。我跟哈佛的一个美国哥儿们认识,他一年以后融资办了公司,我在美国没有那些资源,就在学校继续做一些工作,因为工作跟中国有关,经常回国,就想回国做。一开始是给哥儿们的公司当中国代表,考察了一年后我说要自己创立公司,就创办了ITC,意思是Internet technologies China。后来融了一些风险投资。

当时国内有很多叫网络的公司,最著名的是张树新的瀛海威,但瀛海威的做法其实是弄一些服务器拨号上去,而我理解的互联网是开放平台,人们在上面建东西。我当时先建网站,然后把服务器托管,第一个到北京电信托管了一个服务器,先往里面填点东西,让网民来访问,比如《小说月报》、《精品购物指南》,他们给我发送电子邮件,再放上去,特别累。后来我把国内出现的有限的SP的链接放到网上,发现流量都去那儿了,因为那些是动态的,别人的ISP经常更新,而我放的《小说月报》、《精品购物指南》还得输入,弄半天。

这样我就有了一个想法,互联网是一个超链的概念,帮别人找东西、导航更重要。后来我到美国看了一本书《互联网的第一个1000天》,里面讲了互联网1000天以来的很多模式,其中有雅虎模式,就是把链接进行导航,很火。我说我就要做这个事情,做导航搜索,引导别人找东西,比我往上面填东西事半功倍,更省劲。

这就是搜狐的前身,最早这个项目叫“赛博空间”,后来又叫“指南针”,1997年9月去美国一趟,跟杨致远见了一面,雅虎给我印象很深,所以1997年年底确立了搜狐的名字,1998年2月正式推出。

秦朔:搜狐在互联网产业发展中的地位你怎么看?

张朝阳:从1996年注册公司到1997年花了一年时间研究模式,到1998年初搜狐推出来,一方面是考虑做什么,一方面大量时间都花在融资上。1996年底融了第一笔22万美元左右,1998年3月英特尔资金到位那轮是200多万美元,建立了正式的董事会,到了1999年上市,上市前一轮又融了3000万美金。从1997年到2002年、2003年,融资和董事会斗争、保护我的地位,占了50%以上的精力,另外百分之二三十研究商业模式,管理方面花的时间比较少。我觉得那个时候做的比较成功的地方是吸收了唐纳德·特朗普的经验,他在80年代就已经非常有名,他说“好的知名度比坏的知名度好,坏的知名度比没有知名度好”,我在美国看了两届总统竞选,对于创造知名度和marketing活动很有认识,所以搜狐在marketing上一直是出奇兵,做得很好,媒体宣传、制造事件,包括后来的“雪山秀”,等等。

董事会我的地位稳固后,从2003到2010年,搜狐的营销继续做得很好,包括2003年登珠峰,2005年登启孜峰,包括短信彩信都有很多成功的营销方式。但是在产品上、技术上一直有弱点,也一直在改。2002年短信模式的崛起救了互联网公司,搜狐做得很好。2003年网络游戏做起来了,丁磊上去了,我们也盯着做,找来王滔做网络游戏(“畅游“),同时强调技术,所有有了王小川的搜狗这个板块,到2005年、2006年发明了搜狗输入法,这都是吸取教训、加强技术之后起来的。

但我本人的技术转型还不够,还在享受“名人效应”,比如我们在博客方面做得不错,但浅尝辄止。社交网络是我的最爱,我对互联网的理解它就是社交网络,在数学上面是更高级的、人与人的社交、多对多的社交。所以我对论坛特别重视,包括最早收购ChinaRen,后来博客时代我也特别重视,再后来做“白社会”也是想做社交网络,但由于对产品技术的亲自关注不多,所以虽然方向是对的,但是聚焦不到细节上,不够深入去看Twitter模式的崛起,被曹国伟抓住了机会。

管理的反思与搜狐的未来

秦朔:从管理公司的角度,现在来看BAT、丁磊、你的那一波,是不是跟创办人基因有很大关系?

张朝阳:对啊,而且这是一个没办法的事情。一个企业尤其是互联网企业,没有创始人在这儿盯着的话就散架了,因为需要创新,而创新来自于创始人的冲动和激情。如果只是正常运营,就不会有创新。创新也容易被创始人的基因和他的性格绑架。创始人会成为公司的天花板,他应该经常反思,如果有一些系统性的缺失,要重新“发明”自己,改变自己,让自己的天花板再高一些。

秦朔:这个超越自己的过程,采取一些方法后行之有效,还是像宿命一样很痛苦?

张朝阳:我的问题在于,2003年之后觉得天下已经太平了,董事会的后顾之忧没有了,永远会支持我,营销做得也不错,短信彩信模式让搜狐成为第一个盈利的互联网公司,团队也不错,我确实有点飘飘然。2004年到2010年这六七年过得也很认真,也产生了一些好东西,比如游戏、搜狗。2005年拿下奥运官方网站,2008年搜狐好像处在一个鼎盛期。那时我的管理模式其实有问题,对产品技术不够重视,也不够勤奋,飘飘然享受自己的feel。那时候我晚上在酒吧唱歌,有一次马云因为收购雅虎也在北京,叫马云出来玩,他夜里12点才过来,呆了半小时就走了,因为他正在拼命干活儿。从2004年到2010年间我也做过一些事情,但确实还是不够勤奋。

秦朔:那时候你也没想到电商?

张朝阳:当你不是沉入产品技术的时候,营销做得不错,其实会错过互联网的重大机会。第一次错过了搜索的机会,我做导航做分类已经非常好了,2002、2003年大家已经觉得用机器搜索的效率很高的时候,百度起来了,我们以前还把流量给了百度Powered by Baidu,几个门户网站造就了百度。这一反思促使了搜狗的产生。第二个机遇是社交网络,论坛到博客是一次飞跃,博客到关联的博客就是社交网络,社交网络的博客跟博客之间是关联的,你关注我,我关注他。但电商为什么不去做?首先Ebay的模式是C2C的模式,我们当时都是做资讯做媒体做很轻松的东西,连内容都不想填,弄一个链接就好了,现在让我搬东西,这个事太累了。不做电子商务我是一点不后悔的。当时马云的阿里巴巴做中小企业服务,当他想做C2C淘宝的时候找我,我们是第一个门户网站让淘宝投广告的。中央电视台采访他,我跟他一块儿做节目,他津津乐道谈C2C淘宝,我不以为然,我对搬东西的事不感兴趣,还有怎么处理假货,都很复杂。所以对于电子商务这件事我是不后悔没有做的,但是对于社交网络这件事情我特别后悔。一开始我就收购ChinaRen,也看到多对多是互联网的本质,但为什么没有做?可能我沉浸在奥运会效应的光辉里,各种登山、事件营销和媒体关注中。新浪微博崛起,我决定要把搜狐微博做起来,而且把社交网络做起来。但后来,2011年我陷入了情绪困扰。

秦朔:有这样一些自我的反思,如何去改进?

张朝阳:现在我“重新出山”,跟2011年以前不一样,现在媒体采访很少,花更多时间看产品技术。当你承担责任的时候,作为CEO,你有义务去做艰难的决定。而这个决定可能会得罪人,但是这是你的义务。这是我以前没意识到的问题。现在我是把时间花在更多追求产品技术,另外,不行的人就换。以前我对不行的人是逐渐漂移,逐渐转移,现在不行就换。

秦朔:我倒一直觉得,你因为运动是一个特别坚毅的人。

张朝阳:恰恰相反,我其实有点很文艺的,我喜欢跳舞,舞跳得特别好。我是很人文的一个人,也很温和,不喜欢得罪人,其实有点软弱,什么事要求也不高,行,就这样吧,大家都好,很好。现在,我们从好人文化转变为责任和绩效的文化。

秦朔:有没有想到找到一个比较powerful的人来做执行?

张朝阳:这个模式不行,是一个伪概念,一个公司的CEO如果不做决定的话,不去统领冲在第一线,你这个公司比较割裂。

秦朔:假设重来一次,你的管理风格会更加坚决硬朗,更加对事不对人?

张朝阳:对,现在就是这样。现在正在重来一次。

秦朔:现在的员工会不会觉得你变了?

张朝阳:对,觉得变了。

秦朔:真的变了?

张朝阳:真的变了,而且能干的人会很高兴,现在终于比较顺畅。

秦朔:你内心里怎么布局搜狐的未来?

张朝阳:我们有四个方面的业务,资讯、视频、搜索和游戏,现在又处在两个大的方向。一个方向是大数据,大数据运算能力、智能化导致我们对于信息的整理和提供达到空前的进步,所以说在人机智能方向,无论是新闻客户端的下拉推荐还是搜狗的搜索引擎还是广告系统,都是朝着人机智能方面真正发展。另外一个方向是人和人的社交网络的发展,这是互联网的核心地带,有了移动互联网和高接触社交网络,有了带宽的方便,所有人同时在线、文字图片和视频实时传播,这是一个新时代,有很多创新的地方。

秦朔:今天的竞争,比以前更强了还是仍然有很多的缝隙和空间?

张朝阳:BAT规模做得很大,衡量尺度就是市值,市值很高。无论是你在搜索引擎上做得成功赚钱很容易,还是你在点对点多对多的社交网络上成功、掌握了数据优势、让赚钱变得很容易,赚钱一容易盈利一高市值就上去。但现在我感觉反倒有可能有机会,我对如何做一个好的互联网公司的知识和准备是非常充分的,我知道在什么地方用劲用力认真做,坚持下去,推出好的产品,消费者的反应是非常灵敏的。

大数据、人工智能以及社交网络的发展、视频的发展,这是我看到的机会。我们现在很冷静,认真地做,坚持去做,使劲做,不看媒体讲什么,完全研究消费者。

秦朔:你觉得搜狐重回舞台中心,战略性的机遇和方法具体是什么?

张朝阳:这是商业秘密了。我当然也不好说了。

承担怎样的责任,就有怎样的命运

我和张朝阳相识很早,彼此都非常坦诚,所以知道他在精神困扰的那几年的痛苦和不易。

他对心理学有深入的研究,在他看来,“不是很多人都是正常人,而少数人是不正常的。其实每个人都非常容易变成不正常的人,不正常的人不是‘不正常’,而是人类大脑具有一个自我摧残和自我毁灭的内在机制,在资讯特别发达的现代社会,人类是很悲惨的。在资讯没有那么发达的时候,我们有很强的宗教力量或者很强的价值观,或者一些很强的传统观念,能够把我们捆绑住,让我们不容易陷入,但现在人类处在‘接不上’的阶段,在缺乏宗教和价值观统一原则的情况下,需要救兵赶快来,就是行为心理学。”

张朝阳认为,光靠跑步或者运动来解决焦虑是不够的,关键是必须对人的思考模式、行为应对模式做出改变。“1998年到2010年,我一直处在知名度效应和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,认为自己是最聪明最牛的人,失去了谦卑感。当你失去谦卑感,你会把自己看得很重要,会把自己的利益、自己的想法、自己的要求变得非常重要,忘记了责任和义务是你最好的荣耀,你的责任你的义务就是去实现目标。目标很重要,最初是养家糊口,想成为一个成功的人,但你能够养家糊口了、也不需要再成功、人生没有要求的情况下,没有义务了,你很容易陷入精神的漩涡。”

我和张朝阳交流的时候,他经常讲到obligation这个词,是义务,而且带有强制性。他觉得当一个人没有义务感的时候,就是飘起来的时候,就是精神困扰开始的时候。而脚踏实地地明确obligation,分解到每天,慢慢就能建立和生活的意义之间的新的关联,心也就安定下来。

“我现在的工作不为了赚更多钱,既然我在从事一个商业行为,那么我的义务就是打造一个最优秀的商业集团,这是我的责任,就好像我们在石器时代为了制作一个弓箭、把它做得最好才能帮助族人去获得猎物一样。把商业做得最好,被世人认知,重新回到舞台中心,那当然更好;如果不回到商业舞台中心,那还是要把这个商业机构做好,这就是我的obligation,就像士兵在战场上可能面对死亡,这是责任;像一个救火队员要冲上去,这是责任。人类就是为责任而来,是一个责任的动物,也是心理学上在各个方面验证了的一件事情。”

我尊重张朝阳。当他写下“手机+ wifi/4G5G +sns+大数据+云计算+输入=人类地球大脑”,当他感叹“value reading is a problem,怎么这么多口水啊”,当他说“这几年,我匍匐在地上,因此有了很多偶像,他们在人群中,因为思想,因为勇气,也因为品德令我钦佩”,当他不断用行为心理学的方法超越困顿,所有他的率性和穿越迷茫的思考,我都尊重。

他不是一张老照片,他的每天依然鲜活。这种鲜活、执着、专注的态度,赋予了搜狐新的生机和可能。